想不出來

　　身為一個生活在現代都會區裡的所謂文明人，我實在無法理解「叢林漫遊」（Jungle Trekking）的導遊先生第一次看到我的那種眼神──當時我穿著短褲、拖鞋，掛著相機，正準備要跟著他去逛熱帶海島叢林。

　　我期待中的景像，是一條灑著塊狀陽光、充滿了芬多精氣息的森林步道；而且據說「叢林漫遊」是馬來西亞「刁曼島」上頗受歡迎的觀光活動。

　　小巴士離開酒店的大廳還不到五分鐘，就在海邊的公路上把我們放下來了，導遊指著路邊的山壁上一處離地約五公尺高、樹籐交錯掩覆的洞口說：「現在我們開始走路。」

　　只看這個入口處所擺出的陣勢，就已經夠震懾人了，同行的人儘管嘴裡並沒有說，但是我相信，心中已打退堂鼓的一定不在少數。

　　拽著垂下的籐蔓猱攀上去，眼前只見一大片沒有人煙的原始叢林，而且愈走愈顯得蠻荒。遍地落葉、雜草茂密，樹枝和籐蔓像無數索求無度的手臂、在眼前晃動，有幾根傾倒的樹幹無規律的橫陳著，等著我們去跨去鑽，地面上除了有一些隱約可辨的前人足跡之外，簡直可以說是無路可循。

　　導遊手執長棍走在前面，一方面帶路，以免有人掉進被雜草遮住的坑洞裡，另一方面是為了趕蛇，偶而也童心大起，抓著垂籐表演人猿泰山的動作，自娛娛人。

　　懷著向蠻荒進軍的心情一路行來，走得汗流浹背，大家一反嬉笑喧嘩的遊客常態，都已累得說不出話來了，但是個個奮勇爭先，沒有人敢落後，因為導遊說幾天以前他上山的時候，曾經發現有蟒蛇游過的痕跡，同時用手比劃著那條蟒蛇的腰圍，更是繪聲繪影得令人提心弔膽，生怕此時牠正隱在樹深草密之處窺伺我們。

　　蔓草看似弱不禁風，但我每跨出一步、它都會在我的腿上、腳背上展現它的鋒銳，我終於明白導遊眼神的含意了：穿拖鞋、短褲來此真是自討苦吃。尤其是在他沿途解說各種動植物的名稱、習性和傳說的時候，我除了集中精神去聽、去看、去找以外，還要不停的揮趕伺機侵略的黑蚊，稍一遲緩，立刻就有四五隻在腿上登陸了。

　　這群飛戰士簡直視死如歸，一旦叮上以後，就算是被打死也絕不撤離。導遊叫我放心，這並不是毒蚊，被叮了以後只會發癢，而到終點站的瀑布水塘裡泡一下，就不會再癢了。

　　轉過一個大彎，忽然發現山路被樹叢擋住，導遊指著路邊陡斜下滑的山坡：「瀑布就在下面，我們從這裡下去。」坡面的傾斜度至少有60度，某些地方甚至接近垂直，必須抓緊身邊的籐蔓和樹枝、踏穩突出的樹根和石塊，才不致於有危險，但是摔跌則仍然很難避免，穿著拖鞋尤其不易使力，如果把鞋脫掉，又極有可能被碎石和樹枝刺傷。

　　就這樣一路跌跌撞撞的來到了溪谷，瀑布和水塘雖然就在眼前不遠處，但是還要再越過幾塊長了青苔的巨石才能一親芳澤。

　　辛苦是有酬報的，冰涼沁骨的溪水令人暑氣全消，而且帶有些甘甜味，我也只有在這個時候、才慶幸自己穿的是短褲和拖鞋，使我能夠在別人還在脫鞋挽褲的時候就跳入水塘裡面，同行的一對日本夫婦遲遲不肯下水，或許正是因為他們怕把長褲和運動鞋弄溼吧。

　　導遊從水塘中摸出一隻螃蟹，這種司空見慣的生物也令我們為之興奮了許久，牠舉著大螯對空揮舞，後來大概是見我們沒有什麼敵意，才悻悻地又鑽回水塘裡。

　　在瀑布水塘休息了大約20分鐘以後，就要啟程往來時路前進了。我們餘悸猶存地登上剛才跌撞下來的陡坡，雖然溼淋淋的手和腳更難著力，但是心情卻非常亢奮，畢竟自從退伍之後，已很久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了。

　　回到山路上以後，接下來的就都是緩和的下坡了。經過了一段艱辛的攀爬、撲跌過程之後，手掌已被樹籐磨破，但此時才發現蟲鳴、猿啼，以及鳥振翅、葉搖風的聲音無一不悅耳動聽。入山之初，我還懷有闖入者的忐忑不安心情，此時我已換上了另一種寄情山水的尋幽遊興。

　　待到踏出入山的洞口，眼前豁然是一片無垠海洋，又不禁自問：就在三個小時以前、我由此入山時，怎麼會沒有發現海是如此的開闊無礙？